《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2020-06-11 L潮生活

Netflix七月七日于全球首映的原创韩剧 《阳光先生》(Mr.Sunshine),已于九月三十日落幕。这齣周末连续剧,由製作《太阳的后裔》、《孤独又灿烂的神‑鬼怪》的剧作家金恩淑与导演李应福第三度携手合作,一线演员李秉宪、金泰梨、柳演锡、卞约汉、金玟廷等担纲,造就韩国有线电视史平均收视第一的佳绩,并获选韩国年度戏剧的殊荣。

这齣戏可以从许多层面来欣赏:精緻的场景(造价2.9亿、占地两万六千平方公尺的影城已成主题公园),动人的叙事、精準轻盈的对白 (此处「精準」并非指忠于史实,而是有效推展剧情、彰显角色性格),个性突出的人物(五个主要角色之外,约有二十个配角串联叙事),近逼电影的灵活运镜与流畅剪接,十五首主题曲配乐凸显人物性情呼应情节,在在证明得奖实至名归。

《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然而《阳光先生》真正令人耳目一新的或许是以幽默的调性、现代价值的框架来审视一段极为複杂的历史,其中不乏对自身文化的大胆批判;这些元素虽然落在主题边缘,但足以触动现代观众心弦,甚至挑起争议;令人感叹的是,只有对自身文化不卑不亢,创作自由受到充分尊重的情况下才可能出现如此诚实的口吻。而这在台湾、中国从未出现过,以目前的政治氛围似乎也不可能发生。

对国家机器的质疑   

《阳光》开头背景设定在1871年「辛未洋扰」的朝鲜半岛。在第一集开展的六条故事线里,其中之一是美国驻华公使镂菲迪(FrederickLow,1828-1894)率领五艘战舰、六百余名士兵到江华岛叩关提出通商要求,朝廷讨论如何因应。少年高宗向掌握实权的大院君问道,「美国究竟是个什幺样的地方?」大臣倨傲地回答,「美国只是华盛顿这个村长跟英国交涉建立的部落」,这句与现实反差、让现代观众莞尔的台词,暴露当时朝鲜高层统治阶级的封闭。事实上,这段台词并非剧作家凭空捏造,而是当时朝鲜官员根据宗主国中国的典籍、魏源《海国图志》的记载,断定美国就是由一群海贼团伙杂凑起来的部落(注1),根本不相信它有多大能耐,既不知来者已是现代武力,更不觉有必要搭理通商请求。所以最终大院君只增派了区区三百来人,加强要塞的防守。 

场景接下来从朝廷切换到战场,叙事也进行到另一条支线,引介主要配角张猎人的出场。江华岛甫开战,双方实力悬殊立现:麻衣布履的朝鲜官兵对比整齐制服的美国海军;美军使用先进的来福枪,朝鲜却还仓皇替落伍的毛瑟枪点火。在美舰的持续炮击下,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占领两处要塞了。远征队继续沿着江华海峡向北行驶,直攻江华岛的核心广城堡,镇守的巡抚在这里集结了三百来人的队伍,结果不到一刻钟之内,包括主将鱼在渊在内的243名朝鲜士兵皆被歼灭。比这屠城式的败战更羞辱朝鲜的是,一面巨大的「帅」字旗也在这场战斗中被美军士兵夺走了;《阳光》重现当时神气活现的美军在倒挂的帅旗旁留影。(注2)

《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剧情发展至此,观众的情绪跟着陷落于失败者的悲情,然而底下的一段少年皇帝和圆滑顽固的老臣对话才令观众惊觉见识、意识形态落伍的当权者是不可能从败战学到教训的,这个国家的命运没有可能更好,只有更坏,但到底会有多悲惨?剧作家埋了许多伏笔。

大院君向年少的高宗宣布全军覆没,高宗问,「所以我们输了,是吗?」大院君答辩,「对方赢得空虚,我们输得实在。」

即使输了也虽败犹荣,官员还想以语言弔诡来掩饰无知颟顸。

《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交叉对照朝廷大臣的举重若轻、实问虚答,在江华岛前线被俘虏的降军生死未卜,当美军通译官宣布朝廷根本不管俘虏死活,反倒是美军无条件释放战俘,原本和父亲并肩奋战的俘虏张猎人心理逆转,决心不再效忠国家,立誓作个反抗朝廷的逆贼。

被国家背叛的战俘的决定等于打了传统忠孝节义一记巴掌:不能保护自己人民的国家有资格叫人民来保护国家吗?

即使观众认定这只是一个父亲战死、愤世嫉俗的少年悲愤之余下的决定,剧作家并未放过另一个针对社会不公平结构的尖锐提问。

男主角崔宥镇,一名九岁偷渡美国的朝鲜奴隶,之后以美国军人的身份重返朝鲜,他对极力想阻止朝鲜被列强併吞的命运的义民领袖贵俗之女爱信质问,「阁下想要拯救的朝鲜可以让谁存活?」「可以让贵族存活吗?」「可以让奴僕存活吗?」「还是可以让白丁存活?」

《阳光先生》故事时间线主要从1905年拉至1910年「日韩合併」五年间,当时的朝鲜,官员腐败贪污、西方列强环伺,西化成功的日本咄咄逼近,每一次外交冲突事件都削弱朝鲜主权,将人民的生计一步步推入险境。在这样诡谲动荡的年代,以儒家朱子学说为中心理念的李氏王朝订立严密分明身分制度,社会阶级僵化,皇族、文武官组成的两班、平民和农夫和最底层的白丁永远壁垒分明,两班以下的阶层无法受教育,白丁贱民阶层没有姓氏没有户籍,永远不可能从社会底层翻身。即使1894年正式废止奴隶制度,但一直得等到1909年日本殖民政府设置朝鲜总督府,并导入户籍制度,不被当成人对待、没有姓氏的白丁等等各类贱民们才获准拥有姓氏和户籍(注3)。

崔宥镇,如果不是逃到美国,留在朝鲜就连算得以保命,也将继承父母的奴隶身份;就算有过人的才智体魄,他依然没有希望开展一个不同于父母命运的人生。就连个人基本自由也被剥夺,遑论晋身为代理美国公使的统治阶级;因此他代表广大的百姓发声格外有说服力:一个阶级僵化的社会就算将列强驱离国境,对他的子民又有什幺好处?这是剧作家对旧时代压迫人民的社会制度的批判。台湾或中国的的历史剧多半标榜忠君爱国,顶多有生不逢时,圣人不出、贤君未降的感慨。听不到从平民角度质询既有的社会结构、阶级意识;当然在今天言论自由更受箝制,中央集权的中国更不可能出现类似台词。

崔宥镇几度说出,「我是美国人,我的国家会保护我」之类的台词,朝鲜徒有四百年历史,但对待自己子民竟不如一个历史仅只三分之一的新兴国家!

边缘人在自己的故乡无处容身,必得变成一个异乡人才能得到庇护,这是何等讽刺、何等悲哀?也因为主角崔宥镇有此清明的认识,使得之后他将自身命运和朝鲜绑在一起的选择更显悲壮。

列强对朝鲜既是压迫、亦是解放的力量  

一般以殖民史为背景的作品多半是单一视角,一味鼓吹民族意识,或以无辜被殖民者的哀怨无助对照殖民者的邪恶企图,基调多半偏沉重;《阳光》的基调却是轻快、幽默又不失深度。藉由美军、日军及朝鲜各阶层人物的多元视角,传统与现代文化撞击,创造一个立体又动态的时代背景,让现代人也能产生连结。

《阳光》中,西方人带来具杀伤力的枪炮军轞,但也输入基础建设(街灯、铁路、电信)、饮食习惯(咖啡、糖果、麵包、冰品),衣着(西装洋装),设备(椅子、四脚床铺、沙发)、产业(旅馆)、教育(洋学堂、女子教育)、武器(步枪)、观念(恋爱)。朝鲜人以惊喜、怀疑、好奇、务实、浪漫的眼神,或迎接或抗拒现代文明和崭新的生活风格,而日本、西方的官商和传教士则是混杂新鲜、鄙夷、轻蔑、同情的态度执意敲开隐士之国深锁的大门。

《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有人批评剧作家将朝鲜刻划成落伍未开化的面貌,其实剧作家金恩淑无意美化或合理化旧世界的礼教,她採取现代的观点和轻鬆幽默的情境柔化世纪初韩国与西方文明的差异。比方旁观朝鲜大臣跪接圣旨仪式的美军嘲笑,「他们甚至对电话也磕头叩拜呢!」美军翻译解释朝鲜农业社会休闲鬆散的生活作息,「朝鲜人只要有热闹看,就是休假日啰!」对儒家文化的自省: 「韩国人不做对自身利益无益的事。」所以即使男主角屡次出手救援,朝鲜义兵反而不断怀疑信仰基督教男主角利他行为的动机,甚至还企图杀他灭口。即使是女主角爱信,剧作家也无意将她塑造得尽善尽美,反而藉其性格缺陷凸显文化差异。出身贵族的爱信好胜心强,往往高估自己的能力,口口声声号称已经学完各字母开头的「所有」单字,学了英文字彙但不懂基本社交礼仪和沟通,不管到了洋式学堂或美国公使馆,养尊处优的她都是站在门口粗鲁地高声唤人开门;这里反映当异国文化冲撞时,人们常常简化低估他人的文化,特别是自我标榜历史文化悠久的国家。

动荡时代中的动态人物

殖民时代,任何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都可能成为异乡人;动荡的时代,人们的角色和身分认同将发生巨大变化,许多不可能都变成可能。在《阳光》中,有人藉着改变的契机投机牟利、或翻转自己的命运、追求浪漫的梦想,也有人执意不变而被时代抛弃。原本是担任美军翻译官见识到美军的虚伪(「(在江华岛)屠尽三百官兵还诓称仁义!」译官批评),决意投效日本,出卖朝鲜;原本身为朝鲜奴隶变成美军和代理公使,和皇帝对话和贵族之女共谱恋曲;原本只能关在闺房里绣花的贵族小姐成了举枪伏击贪官的刺客;没有受教权的平民进洋学堂学习英文;没有名字的屠夫之子变成人见人畏的日本浪人;被父亲当贿款一样嫁给日本人的朝鲜女子李阳花也摇身变作宾馆日本老闆娘工藤阳花;阶级制度取消,转行的推奴,开了名为〈应有尽有〉的店舖,而这店家的确是应有尽有地夸张呀!多角经营杂货、汇兑、典当、伪造文书、寻人、租赁等等地上地下经济;只有执着于传统的儒生贵族,在变化涌现的大时代,逆势而为,自己不愿接受改变、也阻挠别人改变,例如女主角的祖父身为国君老师,禁止孙女阅读报纸,她不从,结果被处罚抄写论孟;儒生贵族也普遍禁止家族女性像平民女子进洋学堂学新知。

《阳光先生》:历史剧的崭新叙事

国家作为隐身的主角

《阳光先生》虽然故事主要诉说的是浪漫的爱情故事,但动荡的时代撼动个人的人生抉择,历史和个人在此呈现交互影响的动态关係,这也使得史诗般的单元剧具备历史剧罕见的个人声音。剧作家巧妙地运用将浪漫爱情交织国家论述,让各自怀抱不同动机的人物最终走向同一方向;身世坎坷的韩裔美军、热爱美丽无用之物的纨裤子弟、愤世的白丁转浪人,皆因为他们一起追求的女子而捲入拯救朝鲜的反抗运动。而爱枪不爱花的女主角虽嚮往新知与西方的自由生活,也并不是不识情爱,但仍选择当留在朝鲜当义兵,因为「有一天我也可能成为她(那个被殖民者迫害的人)」;失去主权的亡国者无阶级贵贱之分,国家是每一个人无法迴避的宿命。女主角和众人的最终选择使得韩国成了隐身的主角。

笔者不禁喟叹,在这儿的人们对于国家认同如此分歧,对这片土地的未来的想像如此隐晦,何时我们也能有部戏在全球放送,也让台湾的近代史成为主角呢?

注1:如果对这段历史背景有兴趣,可参照https://ek21.com/news/1/7043/及

注2:从李氏朝鲜开始「白丁」便是没有自由之人。七般公贱指的是官婢、妓生、吏族、驿卒、狱卒、犯罪逃亡者,八般私贱则指巫女、皮革鞋製品的工匠、使令(宫庭乐师)、僧侣、卖艺之人、男寺党、举史(表演唱歌跳舞的卖艺之人)以及白丁。

1423年开始、朝鲜世宗为了缓和对屠宰者的差别待遇将他们称为「白丁」,地位较高的是良民。这样子的阶级差别意识之下,渐渐地「白丁」一词成为中下阶层的代名词。一部分白丁来自图们江以南的女真人与契丹人,另一部分是政治犯。他们生活在都市与村庄以外边鄙地区,以数十户至数百户聚居。

(详见此)

 注3:1909年日本殖民政府设置朝鲜总督府并导入户籍制度,不被当成人对待、没有姓氏的白丁等等各类贱民们淮许拥有姓氏,正式废除阶级制度。甚至解放的贱民也能去上学

(详见此)